一本拉丁文《圣经》值多少
于连·索雷尔是汝拉山一个木匠的儿子,父子俩在锯木厂里过日子,那年他还不满十九岁。维里埃尔的市长把他请到家里教两个孩子,上任第一天,他先让这家人看自己的本事:大儿子随手打开一本拉丁文《圣经》,念了头两个词,他就把那一页一字不差地背完。
在维里埃尔这样的小城,这份本事比一张文凭值钱。市长买的不是学问,是客厅里能当场表演的稀罕物;一个锯木厂的儿子能让省里来的体面人闭一次嘴,这笔学费就花得值。于连也清楚自己卖的是什么:经文他背得滚瓜烂熟,夜里关起门来读的却是拿破仑大军的战报。
靠这份本钱,他换了三个位子。老神父谢朗教他拉丁文,也把他保荐给市长;进了贝桑松的神学院,彼拉神父替他写了一封推荐信,把他送进巴黎的拉穆尔侯爵府,做抄写和秘书的差事。三处都靠本事进去,三处之前都得先有一个人替他说一句话。他第一次进市长家,开口先说自己发抖,因为这是一生头一回走进陌生人家的门,还求她多担待,说自己太穷,没上过学。
书里有一件木器把这件事说得很直。彼拉神父的一封信把他召去巴黎,路过维里埃尔,谢朗神父请他吃了顿饭,让他不许见人、当天就走;他答应着,天黑了却从葡萄农手里买下一架梯子,扛着摸黑进城,架在市长夫人卧房的窗下。第二架梯子在巴黎,玛蒂尔德·德·拉穆尔写信让他去搬园丁那架大梯子,架在她窗上,爬上去。同一架梯子,两次都架在别人家的墙上;屋里的人换了,道理没换。
他自己说破了红与黑
书名里那两种颜色,于连自己交代得最清楚。在侯爵府里,他捏着玛蒂尔德的一封信,把自己的处境从头算了一遍,然后这样对自己说话:
“Moi, pauvre paysan du Jura, se répétait-il sans cesse, moi, condamné à porter toujours ce triste habit noir! Hélas! vingt ans plus tôt, j’aurais porté l’uniforme comme eux! Alors un homme comme moi était tué, ou général à trente-six ans. … Maintenant, il est vrai, avec cet habit noir, à quarante ans, on a cent mille francs d’appointements et le cordon bleu, comme M. l’évêque de Beauvais. … j’ai plus d’esprit qu’eux; je sais choisir l’uniforme de mon siècle.”22Stendhal. “Livre II, chapitre XIII: Un complot.” Le Rouge et le Noir. 1830.Project Gutenberg, eBook no. 798, 1997.<Project Gutenberg> @20261115
意思是这样:我这个汝拉山的穷农民,一辈子只能穿这身难看的黑衣服;二十年前就好了,那时我可以像他们那样穿军装,像我这样的人不是被打死,就是三十六岁当上将军;如今穿着黑衣服,到四十岁能拿十万法郎年俸和蓝绶带,像博韦的主教那样。最后他替自己找到的结论是,我比他们聪明,我知道挑我这个世纪的衣服。
这段话把颜色换成了岗位。红是拿破仑年代向平民子弟开着的军队,黑是复辟年代还开着的那扇教会。二十年前和现在之间隔着的不是年纪,是一次改朝换代:军功的出路收窄了,教会成了穷家子弟还能往上走的去处。他选黑,与信不信没有关系,与那道门还开着有关系。
在我看来,这一段是读这本书的支点。把于连只看成野心家,问题落在道德上:他虚伪,他不择手段,他活该。把这个人的账算完,问题就挪了位置:一个聪明、能吃苦、记性极好的年轻人,在他那个年代究竟有几个位子可坐?位子是有,条件是把真话收起来。谢朗神父那样的老教士,被上头派来的年轻教士盯着监视;彼拉神父是詹森派,受排挤六年,最后只得离开教区。教会里不缺好人,缺的是让好人不必演戏的规矩。
于连在神学院学到的手艺就是演。谁把想法写在脸上谁吃亏,他学会把真念头收进去,把一套表情背熟,背到能替自己的职业辩护。这套东西后来在侯爵府的客厅里同样好用,只是换了台词。
感情也进了日程表
位子换了三处,算账的格式没换。在市长家当家庭教师的时候,有天夜里在花园的椴树下,他说话说起了劲,手碰到了市长夫人的手:
“Cette main se retira bien vite, mais Julien pensa qu’il était de son devoir d’obtenir que l’on ne retirât pas cette main quand il la touchait.”33Stendhal. “Livre I, chapitre VIII: Petits événements.” Le Rouge et le Noir. 1830.Project Gutenberg, eBook no. 798, 1997.<Project Gutenberg> @20261115
那只手很快抽了回去。于连心里升起来的东西不是难过,是一件该办的差事:他要办成,否则明天就显得自己低人一等。他甚至给这件事定死了钟点,十点整的钟声一响就得动手,办不成回房朝自己脑袋开枪。那一晚他像要去赴第一场决斗,手在抖,脑子在算。第二天清早,他给自己的评语是:本分尽了,而且是英雄的本分。
巴黎把这件事重演了一遍,只换了道具。玛蒂尔德半夜从窗口递下话来,让他搬梯子爬上去;他一手扶着梯子,一手攥着上了膛的手枪,怕屋里藏着人。窗子里面,玛蒂尔德已经在安排收尾:
“vous pourriez, ce me semble, abaisser l’échelle au moyen d’une corde qu’on attacherait au premier échelon. J’ai toujours une provision de cordes chez moi.”44Stendhal. “Livre II, chapitre XV: Est-ce un complot?” Le Rouge et le Noir. 1830.Project Gutenberg, eBook no. 798, 1997.<Project Gutenberg> @20261115
她在教他用绳子把梯子吊下去,别碰碎楼下客厅的玻璃,语气像商量一件家务;她说自己房里总备着绳子。于连听完,心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他并没有赢过德·克鲁瓦泽努瓦,只是接了他的位子。一架梯子,上下两个人,各算各的账。
这和天性无关。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只有打骂和轻蔑,从维里埃尔带出来的只有一件本事和一肚子警觉:怕被人看轻。一个没有家世的人在客厅里坐下,能证明自己不低人一等的办法,只剩把每件事都赢下来。这套算法在市长家里是自保,到侯爵府上成了习惯,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会自己拐弯:他把玛蒂尔德的感情当成一场要打赢的仗,打赢之后反倒觉得冷,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
最后一枪不是制度开的
最硬的反驳得先摆出来。到第二卷第三十四章,拉穆尔侯爵给女儿的信里附了一份骑兵中尉的委任状,连姓名都替他改好了,他成了德·拉韦尔内先生,玛蒂尔德也定了要嫁他。按晋升的路数算,于连赢了;这本书若只是对阶层的控诉,故事到这儿就该收场。
把局面推倒的那一头,确实是别人的手:让侯爵翻脸的那封信,是德·瑞那夫人被她的听忏悔神父逼着写给侯爵的,写的是于连怎样靠女人往上爬。教会把他送上去,也把他推下来。
最后一步是他自己走的。他回维里埃尔,赶在礼拜天进了教堂,从她背后开了两枪:第一枪打穿帽子,第二枪打中肩膀,被肩骨弹开,又崩掉哥特式石柱上一块石头,人没有死。开庭时律师想把场面说成情杀、说成嫉妒,他当场翻脸,说那是可恶的谎话。轮到他说话,他一口气讲了二十分钟,开头就说不求任何恩典,里面有一段是这样的:
“Voilà mon crime, messieurs, et il sera puni avec d’autant plus de sévérité, que, dans le fait, je ne suis point jugé par mes pairs. Je ne vois point sur les bancs des jurés quelque paysan enrichi, mais uniquement des bourgeois indignés….”55Stendhal. “Livre II, chapitre XLI: Le jugement.” Le Rouge et le Noir. 1830.Project Gutenberg, eBook no. 798, 1997.<Project Gutenberg> @20261115
意思是:这就是我的罪,而且会判得更重,因为事实上我不是由与我同等的人来审的;陪审席上没有一个发了财的农民,只有一群愤慨的资产者。他把自己的案子从一桩情杀改成一桩阶层案;判决下来以后,律师来请他签上诉书,他拒绝了。
我的判断是两样都得算:制度决定位子有几处,性格决定他坐上去以后怎么坐,以及坐不住了怎么办。只写制度,这本书是一篇论文;只写性格,这本书是一部传奇。司汤达还留了一手证据,说明不止一条路:做木材生意的富凯把账本拿给他看,请他合伙,于连拒绝了。准确的说法因此不是没有出路,而是上升和被承认是两件事,他要的是后一件。木材生意能让他有钱,能不能让维里埃尔的客厅正眼看他,书里没有交代,这一点是我的推测。
结局没有留余地。玛蒂尔德夜里赶到富凯的房里,揭开盖着遗体的蓝大衣,把头颅捧到一张大理石小桌上,吻它的额头;出殡那天,她一个人坐在挂了黑帷的车里,把头颅放在膝上,送到汝拉山高处的一个山洞。二十个神父在那儿为他做亡者弥撒,山民跟了一路,她让人撒给他们几千枚五法郎的硬币,又花钱在意大利雕了石料,把这山洞装起来。德·瑞那夫人答应过他不寻死,守住了这句话:
“Mme de Rênal fut fidèle à sa promesse. Elle ne chercha en aucune manière à attenter à sa vie; mais, trois jours après Julien, elle mourut en embrassant ses enfants.”66Stendhal. “Livre II, chapitre XLV.” Le Rouge et le Noir. 1830.Project Gutenberg, eBook no. 798, 1997.<Project Gutenberg> @20261115
她守住了这句承诺,没有寻死;于连死后三天,她抱着孩子死了。
合上书,我记住的不是断头台,是那架梯子:从葡萄农手里买来的,从园丁那里搬来的,被市长夫人扛上三楼走廊、又被仆人藏到屋檐下的。梯子得自己扛,墙一直是别人的。翻到第二卷第十五章,可以只看玛蒂尔德安排绳子的那几句:一个人要站在什么位置上,才会把绳子常年备在自己房里,还把它说成谨慎。
《红与黑》的作者司汤达,本名马里-亨利·贝尔,1783 年生在格勒诺布尔,1842 年死在巴黎。1800 年他跟着军队去了意大利,第一次看见这个国家,赶上了马伦戈那一仗;1806 年回到军中,一路做到军需官,1814 年帝国垮台,前程也跟着断了;1830 年他谋到驻的里雅斯特领事的位子,《红与黑》就在那一年出版,没有引起什么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