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社会性与个体性
父母、朋友、同事、路上撞了一下的陌生人,这些关系织成一个人,这是人的社会性。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条里总结:
“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11Marx, Karl. “Thesen über Feuerbach”(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第六条. 1845.
这句话常被压成更顺口的一版——“我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然而人还有精神生活,夜深人静时的思考,突然袭来的悲痛,浴缸里的“尤里卡”。想什么、难受什么、把什么看得重,这是人的个体性。社会性和个体性在一个人身上总是同时在场却并不同步,文艺作品是同时在对两个“人”说话。
先调动感官,再调动思考
文艺是社会的产物。它写的是人和人的关系:谁欠了谁,谁认了命,谁被时代整个碾过去。所以它能调动社会性——一段母子的沉默,一场爱人的争吵,一次体面的破产,不必解释,人已经在里面了。它充分调度感官:海的颜色,雪落的声音,厨房的油烟,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从电影院出来,眼睛还是花的,说话慢半拍,那就是感官刚被用过。这就是沉浸。在我看来,沉浸并不廉价:人先得被打动,才谈得上别的。
另一头,作品动的是个体性。戈达尔的《狂人皮埃罗》把好莱坞那一套拆得很碎:跳接,突然变色的画面,人物忽然唱起歌,对着镜头说话。枪战像玩笑,爱情像玩笑,逃亡也像玩笑。最狠的一处在名字上。
“My name is Ferdinand.”22Godard, Jean-Luc, dir. Pierrot le fou(狂人皮埃罗). 1965, 英文字幕。“Pierrot le Fou (1965) - full transcript.” Subslikescript.cue 245,第 2 行。<subslikescript> @20261115
有人叫他皮埃罗,他回一句:我叫费迪南。片子从头到尾都在纠正这一件事:玛丽安娜说不能管朋友叫“费迪南”,他说你试试;他被叫错一次,就纠正一次。名字是他自己的,电影偏要给他另一个。在我看来,这一句就把戏里的梦打断了:他不肯让人哭,时时提醒一句,这是电影,是假的。布莱希特把这法子叫“间离效果”。间离不是冷淡,是让人醒着;醒着就不能只顾着感动,还要问一句,他为什么这样拍,他是在笑谁。这是作品的批判性——它充分调度思考,情绪不铺,问题推回到看的人手里。
王尔德与北野武
王尔德在《道林·格雷的画像》序言里写了几句话,这里给原文,也说说我读出来的意思。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moral or an immoral book. Books are well written, or badly written. That is all.
The nineteenth century dislike of realism is the rage of Caliban seeing his own face in a glass. The nineteenth century dislike of romanticism is the rage of Caliban not seeing his own face in a glass.
It is the spectator, and not life, that art really mirrors.
All art is quite useless.”33Wilde, Oscar. “The Preface.” 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1891.Project Gutenberg, eBook no. 174, 1994.<Project Gutenberg> @20261115
第一句说,书没有道德和不道德之分,只有写得好和写得坏。接着两句说卡利班:在镜子里照见自己的脸,要发怒;照不见自己的脸,也要发怒。再一句最要紧:艺术照的不是生活,是看画的人。最后一句说,艺术全无用处。他不要艺术讲道理,也不要艺术讲道德。书里的少年一天天不老,画里的少年一天天腐烂,道林去看那幅画,看见的是自己。人看作品,总想问它讲了什么道理,好拿去做人生的依据;王尔德不给依据,只把镜子举起来,让看的人自己照。到我这里,镜子照的是个体性这一头——那个不肯照镜子的我。
北野武的《花火》是另一路。海边的画,雪里的枪,夫妻俩不说话,坐很久;暴力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有解释,结尾两声枪响也没有解释。有人说北野武不会说明,在我看来,是他不肯说明。空着的地方不是没有意思,意思在那里等着被填。王尔德把镜子举起来逼人照,北野武把地方空出来等人填,一个收紧,一个放松,两样都在个体性上使劲。
反思、矛盾、发展
第一样毛病:我看文艺向来只要沉浸。沉进去,被带走,被感动,就以为懂了。其实感受只动了社会性,个体性得自己转过去看;我常常走到这里就回头。沉浸容易,审视难:社会性人人都有,不用学就会哭;个体性却要自己经营,没人能代劳。作者把一切都铺好,只等眼泪掉下来,这是最省力的事;戈达尔偏不铺,北野武偏留空,王尔德偏把镜子转过来,都不肯让人省力。
第二样毛病在嘴上。我写“我是自己精神世界王国的主宰”,这话说大了。精神生活不是凭空长出来的:谁有闲工夫在深夜琢磨“我为什么难过”,取决于明天要不要上班、房租多少、有没有人在家等着。同一个人,失业三个月和涨薪三个月,想的东西不一样。把精神生活说成独立王国,容易变成一句漂亮话,替现实里的窘迫开脱。更准确的说法是,精神生活有自己的余地,但那块地有边界,边界由社会生活的条件划出来;我说“主宰”,指的是在这块有边界的土地上怎么种,不是说自己能决定土地有多大。
然而,不肯让人省力的作品,会不会只是在拿腔作势?“看不懂才叫深刻”这话我不信,可也不能反过来,把所有看不懂的都判成故作高深。我得分清两件事——作品没铺好,和作品没做完。没铺好是它偷懒,没做完是把最后一步留给看的人;前者是缺陷,后者是手段。这条界线在具体作品上怎么划,我现在只有感觉,还没有标准。
那么审视,究竟审什么?这个问题我现在答不全。先立一条规矩:以后看文艺,除了问“它讲了什么”,还要问“它为什么这样说”“它想让我自己想什么”。
题目算是定了:沉浸与审视,社会性与批判性。往后读书、看电影、和人争起来,凡属这个题目的,都记在这里。散着的时候是笔记,每年翻检一次,把重复的删掉,把错的划掉,收拢成一篇像样的东西。
所以这篇不算文章,算个开头。问题还空着,答案留到下回。要是有人也有过这样的两次观看——一次被带走,一次被叫醒——不妨也记下来,一年后对一对。